| 明朝林以良《增江晚渡》:"杨柳垂烟古渡头,斜阳两岸唤归舟。帆侵树杪喧栖鸟,橹拽沙边起睡鸥。云影疑从天上过,波光如在镜中游。棹歌唱澈樵歌罢,忽见前川月色浮。"“增江晚渡”是广州市增城区的古代八景之一,嘉靖《增城县志》在“风景类”中记载:“增江晚渡在县治南一里,渡当博罗东莞往来之冲,行人由之络绎不绝,晚则烟水一色,夹岸视之烟云中,是一胜观也。” 嘉靖《增城县志》中的寥寥数语,为我们定格了五百年前"增江晚渡"的轮廓——那是博罗与东莞往来增城冲要之处,帆影绰绰,暮色苍茫时烟水一色,已成胜观。而明代乡贤林以良的一首同题诗,却用文字的画笔,为这幅历史素描点染了色彩、注入了声响、赋予了灵魂。以下文字,便是一次试图走进那幅画卷的尝试。 诗的开篇是静的,静的像一幅刚铺开的淡墨画:“杨柳垂烟古渡头”。古渡口旁,杨柳依依,那枝条间仿佛笼着一层轻烟,是水汽,亦是暮色。忽然,这份静谧被一声声呼唤打破:“斜阳两岸唤归舟”。对岸的人,这岸的人,都在急切的呼喊中,等待着那一叶能将他们载回温暖家中的小舟。这“唤”字,让整幅画面瞬间活了起来,有了人间的温度与急切。 舟船终于来了,也带来了动感。你看那归帆,似乎擦过了高高的树梢,惊起了枝头刚刚安歇的鸟儿,一阵“喧”闹;那摇动的船橹,在沙岸边拖拽,搅扰了正埋头酣睡的白鸥,惹得它们扑棱棱“起”飞 。林以良的观察是细腻的,他捕捉的不仅是视觉的移动,更是声音的触碰。这喧鸟与起鸥,是黄昏律动的脉搏。 然而,江上的诗人,目光并未停留在纷扰的岸边。当舟行江心,他的视野豁然开朗,所见之处,已是另一番天地:“云影疑从天上过,波光如在镜中游”。这是全诗最剔透的两句。天上的云,清晰地倒映在江面,仿佛船儿不是在水中划行,而是在云朵里穿行;波光粼粼,清澈平阔的江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,世间万物都在其上浮游 。此情此景,让人几乎忘了身在何处,是天上,还是人间? 林以良笔下的增江,在这一刻,有了超越凡尘的澄明。但诗人终究是属于这人间的。桨声悠悠,唱起了渔歌(棹歌),那歌声清亮,穿透了暮色;不知何时,山间的樵夫也唱和起来,一唱一和,此起彼伏。这人间烟火气的交响还未落音,诗人忽然抬头,只见前方的河湾处(前川),一抹淡淡的月色,不知何时已悄悄浮上了水面。 这便是“晚渡”的真意所在了。它不只有“斜阳唤归”的急切,不只有“帆侵橹拽”的热闹,不只有“云影波光”的迷醉,更有那曲终人散、喧嚣落尽后,“月色浮”起的宁静与悠长。从日暮到月出,林以良用八句六十四字,陪我们在那个古老的渡口,度过了一个完整的、诗意盎然的增江黄昏。林以良,字遂元,增城本地人氏,嘉靖十年(1531年)的举人,官至横州知州。他的一生,是从这增江边的杨柳岸出发,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过程。 当林以良晚年归来,再渡此江时,那江上的云影波光,那渔樵的唱和,那最终浮起的月色,早已不仅仅是一处风景,更是游子对故土最深情的凝视。数百年后的今天,“增江晚渡”已不复旧时模样,但幸运的是,我们有这首诗。每当展卷阅读,那杨柳古渡头,斜阳唤归舟的景象,便在眼前历历如新。那诗中的棹歌与月色,依然在增江的波光里,荡漾不息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