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《[乾隆]增城县志》增城县志卷之六,(清)管一清纂修,清乾隆19年刻本,第3页记载:刘王涌,在增江水口。宋朝革命,四方僭叛者以次削除。南汉鋹欲潜遁罗浮,为狡兔穴,因于水口凿濠通山,以为航舟之计。附邑令管一清诗二首:盖海承刘势莫援,凿渠空拟武陵源。金砂砂淘尽黄笼逝,汨泪惟余涧水喧,苦竹阴阴曲绕溪,溪头终日鹧鸪啼。当年不作降王长,未必罗浮似会稽。 一、宋灭南汉:统一大势下的必然 在广州市增城区石滩镇的金兰寺村北,有一条不起眼的河道,当地人称“县江河”、“沿江河”。而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——“刘王涌”,这个名字承载着一段南汉末代君主仓皇凿渠、企图逃亡罗浮山的历史记忆。这条半途而废的水渠,与金兰寺村数千年的人类活动史相互交织,成为岭南地方史上一处极具故事感的遗迹。要理解刘鋹为何在增江水口凿渠,必须先了解北宋初年“先南后北”的统一战略以及南汉末年的政治军事形势。 1. 宋太祖的统一方针。赵匡胤于960年建立北宋后,面对的是北方契丹(辽朝)与北汉的威胁,以及南方荆南、湖南、南唐、吴越、后蜀、南汉等割据政权。经过与宰相赵普的反复商议,他确定了 “先南后北” 的战略方针:先攻取南方富庶之地,充实国力与军备,再回头对付北方强敌。南汉地处岭南,物产丰饶,又长期不臣,自然成为继荆湖、后蜀之后的重要目标。 2. 南汉的积弊与“神操作”。南汉自刘龑建国,历经四主,至刘鋹时已是强弩之末。刘鋹昏庸荒淫,政事全交由宦官龚澄枢、女侍中卢琼仙等人把持。朝中官员若想升迁,必须先自宫成为宦官,故南汉有“宦官王朝”之称。至亡国前,宫中宦官多达两万余人。军备废弛,赋税沉重,百姓苦不堪言。 更致命的是,南汉在外交上屡屡挑衅北宋:一是侵扰边境,963年(宋乾德元年)起,南汉多次发兵攻打已归附宋朝的湖南边境,劫掠百姓。二是强硬拒降,宋太祖曾让南唐后主李煜写信劝降刘鋹,刘鋹不仅拒绝,还囚禁了使者。三是收容叛将,北宋将领周弼叛逃至南汉,刘鋹欣然接纳,这彻底激怒了宋太祖。然而南汉还自毁长城,当宋军即将南下时,刘鋹听信谗言,将南汉唯一能征善战的将领邵廷琄赐死,致使前线无人可用。 3. 摧枯拉朽的宋军攻势。宋开宝三年(970年)九月,宋太祖任命潘美为贺州道行营兵马都部署,率军南征。潘美(即后世戏曲中“潘仁美”的原型,但实为一代名将)采用围点打援战术,先克贺州,再在韶州(今韶关)之战中,用床弩大破南汉引以为傲的“战象部队”,歼灭了南汉最后的主力。宋军长驱直入,直逼广州。开宝四年(971年)二月,刘鋹见大势已去,纵火焚烧宫殿府库,出城投降。立国五十五年的南汉就此灭亡。 二、苏东坡史笔记载:刘鋹的困兽之斗 正是在这亡国前夕,刘鋹打起了逃往罗浮山的主意,于是有了“刘王涌”的开凿。关于刘鋹在增江水口凿渠一事,最早且最详实的记载,出自北宋大文豪苏轼的《天华宫》一文。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至惠州后,曾游历罗浮山,对南汉遗迹多有考察。这篇文章写于北宋绍圣四年(1097年),收录于《苏文忠公全集》卷七一,是记录刘王涌开凿事件的第一手文献。其文曰: 天华宫在罗浮山之西。苏轼曰:南汉主建有甘露、羽盖等亭,云华阁,命中书舍人钟有章作记。初,南汉主梦神人指罗浮山之西,去延祥寺西北,有两峰相叠,一洞对流,可以为宫。访之,得其地。又梦金龙起于宫所,遂改为黄龙洞。此地即葛仙西庵。至宋朝革命,四方僭叛以次诛服,刘氏惧焉。将欲潜遁罗浮,为狡兔之穴,又命于增江水口,凿濠通山,往来山洞,仓卒为航舟之计。开宝四年,乃始归命。则知刘氏为宝宫于山间,无事则为临赏之乐,警急则为逋逃之所,其计窘矣。 在这段文字中,苏轼不仅记录了刘鋹凿濠通山的史实,更以“其计窘矣”四字,精准地评价了刘鋹在宋军压境时的狼狈与窘迫。“无事则为临赏之乐,警急则为逋逃之所”,可谓一针见血,将南汉君臣在罗浮山修建宫殿时,既贪图享乐又预留后路的矛盾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。 后世的地方志亦承袭了这一记载。如清同治《增城县志》载:“刘王涌,在城南三十里。南汉刘鋹欲凿增江水口,迳达罗浮,甫兴役,以宋师入境而罢。”所谓“刘王”,指南汉刘氏国君。当地百姓因知此渠为南汉刘王所凿,故世代称之为“刘王涌”。从苏轼《天华宫》到地方志,一条完整的文献链条清晰地勾勒出刘王涌的由来。 |